德国文学的“导游者”丨冯至译文全集首次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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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5年，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出版了中国现代文学第一部大型选集《中国新文学大系》，全书凡十卷，由蔡元培撰写总序，各卷则分别由名家编选。其中，鲁迅负责第四卷《小说二集》。
在《小说二集》序言中，鲁迅对“觉醒起来的智识青年”的创作有一针见血的批评，他们困厄于周围的黑暗，又受到西方十九世纪末颓废文学的影响，精神上找不到出路，“玄发朱颜，却唱着饱经忧患的不欲明言的断肠之曲”。
唯独对一位年轻人，鲁迅显示出格外的青睐，不仅盛赞他是“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”，对他所在的社团也不吝褒扬：浅草社的季刊“每一期都显示着努力”，“将真和美歌唱给寂寞的人们”；沉钟社则是“中国的最坚韧，最诚实，挣扎得最久的团体”。
这个少负盛名的年轻人，就是冯至。
初识浪漫派
1905年，冯至出生于直隶省涿州（现属河北省涿州市）一个破产的盐商之家，原名叫作冯承植，字君培，但他讨厌大家庭庸俗的习气，不愿承受他们的培植，上中学时便给自己起了个别名冯至。“至”是受到《庄子·追遥游 》“至人无己”的启发，他希望自己能放弃小我，进入更广阔的生命境界。
冯至
1921年，冯至17岁时考入北京大学预科，两年后的暑假，他应邀参加创立在上海的文艺社团浅草社。此时的冯至由于广泛阅读中外名家的文学作品而眼界大开，意识到外国文学作品对新文化运动的重要推动作用。暑假结束后，他转入北大德文系学习，并开始尝试翻译海涅、歌德等诗人的作品。
你认识吧，那柠檬盛开的地方，
金橙在阴沉的叶里辉煌，
一缕薰风吹自蔚蓝的天空，
番石榴寂静，桂树亭亭—
你可认识那地方？
到那里，到那里！
啊，我的爱人，我要和你同去！
——[德]歌德《迷娘》
1925年夏天，因浅草社人员星散，冯至与杨晦、陈翔鹤、陈炜谟创办《沉钟》周刊，自己组稿、编辑后送北大印刷厂排印。时人称为“沉钟社”。《沉钟》与《浅草》不同的是，《浅草》只发表创作，《沉钟》则是创作与翻译并重。
冯至手稿
年轻人办刊谈何容易，彼时《沉钟》在文艺界默默无名，若干年后，冯至在《自传》中写道：“每期都像沉在深渊里的钟一样：发出声响，听不到一点回音。”《沉钟》周刊出版了10期后便停刊了。
但这个声响被鲁迅听到了。1926年8 月，在鲁迅支持下，《沉钟》半月刊创刊，由北新书局出版，刊物一直持续到1927年初北新书局迁沪。
《冯至译文全集》实拍图
在1920年代，冯至主要关注德国浪漫派的作品，他翻译歌德、海涅、莱瑙的诗，翻译海涅的《哈尔次山游记》，写文章介绍霍夫曼、克莱斯特、裴多菲，并吸收外来的养分以丰富自己的创作，从早期的抒情诗里可以看出他的创作与翻译如何互相转化，相辅相成。但即使在早年部分译诗中，冯至仍显示出独具一格的沉静悠远。
我爱那样的人，在他高高的额上，
纹理地刻画出生命的清秋，
他沉沉地负担，深深地忍受，
没有一点儿虚伪闪自他的明眸。
——[波兰]列德尔《生命的秋天》
德国波恩大学原汉学系主任陶德文（Rolf Trauzettel）说：“在冯至那里，质朴和充满艺术性的译文显示出了创造性，他把一切都转化为旋律和节奏，从其中勃兴出一种不可比拟的情绪。”
从抒情到沉思
20年代末，冯至早年的两部诗集《昨日之歌》《北游及其他》陆续出版，但伴随青春期的创作激情退去，他敏感意识到了抒情中心主义的缺陷，自觉作品“内容浮浅，情绪低沉”，创作危机感越来越强烈，却苦于无法找到突破自我的有效方式。
1930年，冯至前往徳国留学，先后在柏林和海德堡学习，这时，他迷上了伟大的德语诗人里尔克。里尔克早年的诗亦是以感情为主，但到了巴黎成为罗丹的秘书后，他在罗丹的影响下认识到，诗人必须谦虚而认真地观察万物，去发现物的本质。里尔克为困厄中的冯至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，他在致杨晦等人的书信中忍不住分享自己的欣喜：“（里尔克）使我‘看’植物不亢不卑，忍受风雪，享受日光，春天开它的花，秋天结它的果，本固枝荣，既无所夸张，也无所愧恧……那真是我们的好榜样。”
里尔克
冯至开始迫不及待地翻译《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》，书里集中了里尔克对年轻诗人的箴言。冯至在信中写道：“在这十封信里我更亲切地呼吸着一个伟大的诗人的气息。我译它出来，我赤诚地给中国的青年；我只恨我在二十岁上下的时候无人把这样好的东西翻译给我。”
冯至译文全集 平面书影 卷二
整个30年代，冯至几乎中断了诗歌创作，转而广泛研读存在主义哲学和德国文学，思考如何寻找更加深刻而隽永的表达方式。这一时期他翻译和研究的诗人和哲学家如里尔克、克尔凯郭尔、荷尔德林等，多具有浓厚的哲学意味和鲜明的现代特征。
到了30年代末期，他再次同歌德亲近起来，只不过，此时他接触到的歌德，不再是写《少年维特的烦恼》时那个狂飙突进的歌德，而是走入古典主义、对宇宙和人生有了更深刻认识的歌德。1935年，冯至开始着手翻译歌德长篇小说、德国“成长小说”巨著《维廉·麦斯特的学习时代》。
冯至和小朋友们在一起
抗日战争爆发后，冯至辗转来到昆明，在西南联大外文系任德语教授。在民族生死危亡的大动荡时期，冯至随身携带的是杜甫和陆游的诗，《鲁迅全集》以及歌德的著作。怎么选择歌德？概因歌德作品中包举宇内的博大胸怀正呼应着波澜壮阔的历史时期。由于日本飞机疯狂轰炸，城内住房被毁，冯至全家迁至林场茅屋，除进城授课外，冯至便在这里潜心读书，夜听松涛起伏，与夫人姚可崑继续合译歌德《维廉·麦斯特的学习时代》。
维廉·麦斯特是个满怀理想、充满朝气的热血青年，他出身于市民阶层之家，但不满于市民阶层的平庸和唯利是图，寄希望于通过戏剧艺术和美育来改造社会。他四处漂泊，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物，最终得到了人生艺术，成为不断追求人性完善和崇高社会理想的探求者。歌德展现出个人在内心求索与外界遭遇之间所演化而出的壮阔历程，对冯至而言，“在抗日战争艰难的岁月里，（歌德）给了我不少克服困难、纠正错误的勇气”。
冯至不断从广阔的社会经验和翻译研究中积蓄创作诗歌的力量，直到1941年突然再度产生写诗的急迫愿望，一举写下27首十四行诗。这部咏叹人生万物的沉思之作不仅在当时震动诗坛，也历经时间的考验，成为中国现代主义的一面旗帜。
冯至译文全集 实拍图
德国文学的导游者
早在20年代，英姿勃发的冯至就曾翻译过海涅“莺歌婉转”的爱情诗。到了50年代，当冯至再次翻译海涅的诗集时，无疑受到更多时代的影响。1956年，《海涅诗选》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，海涅作为“进步革命诗人”被大力译介，与其时的政治背景关联颇深。
到了70年代，冯至再译海涅时又是另一番心境。他曾在《自传》中形容自己从1966年起度过了“含垢忍辱、无所作为”的十年，“1973年，我怀着愤激的心情翻译了海涅的长诗《德国，一个冬天的童话》”，并写下一首绝句，结句是“齐鸣万箭射毒魔”。彼时，冯至已年近古稀，干校的生活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，他依靠海涅的诗句支撑自己暗夜中等待破晓之光的信念，译诗中也充满了焦灼、紧张、热烈、激越交织的情感：
新的一代正在生长，
完全没有矫饰和罪孽，
有自由思想，自由的快乐——
我要向它宣告一切。
那样的青年已经萌芽，
他们了解诗人的豪情善意，
从诗人的心头取得温暖，
从诗人太阳般的情绪。
——海涅《德国，一个冬天的童话》
1977年，冯至恢复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职务，他立刻为恢复停滞了十年的外国文学研究工作奔走。80年代以来，他早年翻译的经典著作逐一面世，如40年代受贺麟之托所译《审美教育书简》经由弟子范大灿增补校译出版，《维廉·麦斯特的学习时代》也在尘封40多年后终与读者见面。
冯至译文全集 实拍图
尽管译著等身，冯至却从来谦虚地认为自己不是“翻译家”，他说：
“
在德国文学丰饶的领域里，我常常把我比作是一个‘导游者’，我把‘游人们’领进这个区域，在这区域里能有更多发现、更深入了解的，往往不是‘导游者’，而是真诚的‘游人’。
”
“我永远怀着感谢的深情”
冯至一生致力于外国文学的研究、教学和推广，努力继承和推进新文化先驱们开展的介绍西方文学精华、促进新文学发展的工作，翻译事业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作和研究生涯，倾注着他的热情和生命，更和他的人生际遇相交织，映照着他的人格魅力。
冯至晚年成为外国文学界的一面大旗，但他始终保持着低调诚恳的作风，季羡林说：“冯先生是一个非常可爱，非常可亲近的人。他淳朴，诚恳，不会说谎，不会虚伪，不会吹牛，不会拍马，待人以诚，同他相处，使人如坐春风中。我从来没有见他发过脾气。”
高莽画冯至《岁月催人晚节重》
翻译家高莽讲过冯至的一个故事，瑞典剧作家、小说家“斯特林堡”，冯至写作“斯特林贝”，高莽不解其中缘由，冯至便向他解释说，自己在北京大学读书时，听过鲁迅先生的课，鲁迅先生说：斯特林贝这个名字，一般都译为斯特林堡，他认为这种译法欠妥。他说burg有堡的涵义，人名地名若以burg收尾，译成“堡”，即译了音又表达了意。至于以berg收尾，不能译成“堡”，因为这既不是译音也不是译意。直至晚年，冯至还写过一篇散文《海德贝格记事》，提倡将以 berg 结尾的德语地名音译为“贝格”，如海德贝格、纽伦贝格等。
诗人邹荻帆曾向冯至询问“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”这句话的出处，冯至回答说，不必引用那句话了吧，已经过时。他不愿意借鲁迅先生之口自夸，却始终把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教诲铭记在心。
我永远怀着感谢的深情
望着你，为了我们的时代：
它被些愚蠢的人们毁坏，
可是它的维护人却一生
被摒弃在这个世界以外——
你有几回望出一线光明，
转过头来又有乌云遮盖。
——冯至《十四行集·鲁迅》
1993年，冯至病逝于北京。他在《我的遗嘱》中交代，身后不举行任何仪式，若有必要通知亲友，名字前不冠以任何头衔与职称。他叮嘱儿孙们：“希望与我有关系的后代，老实做人，认真工作，不欺世盗名，不伤天害理，努力做中华民族的好儿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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